2007-05-18

“走近科学”还是“走近伪科学”

  央视十套在整个央视体系里收视率与新闻频道相当,属于排名靠后的,但它有一个收视率第一的节目,那就是“走近科学”,它在这段时间远远超出了科教节目应有的关注度。用央视内部人士的话就是“红得尿血”,该栏目制片人张国飞还被要求给台里其他节目的制片人传授收视飙升的经验。
  
  与收视率同时飙升的还有批评,不以为然的声音不仅来自网民,还有业内人士。“走近科学”被认为是“走近伪科学”,用故弄玄虚的拍摄手法愚弄观众,低估观众智商,没有社会责任感,以致有专门的论坛名为“开骂‘走近科学’”,它的许多期节目都被掰开了揉碎了详细分解,分析其中各种可笑之处。主持人张腾岳从 1998年有这个栏目时就默默无闻地主持,近一年来也变成网民热议的对象。
记者◎孟静

  为什么“走近科学”会引起这样广泛的注意,被喻为电视版的《大千世界》?只要看一下选题内容就可知一二:公羊产奶、水怪之谜、断指十七截、裂开的脸、吃煤奇人、巨脸女孩、干尸复活、78岁老太太怀孕……这些标题就像火车站销售量最大的小报,诱惑着人类最原始的好奇心,这和我们以往对科教片传道授业的认知有根本不同。

  非议不仅针对选题,还有剪辑和解说方式。例如某一期是村子夜里有怪声,人人自危,前面渲染得好像恐怖片再现,最后主持人深沉了半天,揭示出原委:有个胖子打呼噜。另一期是某湖突然传说有水怪,发现者言之凿凿看到了怪物,谜底却是朝鲜巡逻艇在水面划过的波纹。本来被吊得足足的胃口一下子沉入深渊,观众难免大呼上当,斥责这种讲述方式哗众取宠。对这些不入耳的批判,制片人张国飞照单全收,他坦白说:“我们的手法拙劣确实存在,观众批评得都对。”但他也明确表示,“这种手法会一直用下去,我们是烂,但是前进中的烂,不走是不行的。”

  收视率是不是万恶之源?

  1998年科教兴国战略推行时,“走近科学”为了响应号召上马,2001年科教频道成立时,被作为主打栏目调整到十套。央视在2004年实施频道栏目评估机制,从观众满意度、经费、时段、收视等方面综合测评,节目经费越高、时段越接近黄金时间,权重就越低。晚上20点30分播出的“走近科学”在时段指数上是最低那种,在测评中已经亮了一盏黄灯,如果亮三盏,这个节目就此消失。按这种办法取缔的节目不在少数,包括叫好不叫座的“读书时间”。原“讲述”节目的制片人张国飞作为全台第一位竞争上岗的制片人,和央视人事办签了一个合同,保证在半年内从经费、人员、获奖、收视达到预定目标。

  在这次竞聘前,“走近科学”的选题来源于“七科”,即:科技部、科学院、工程院、科协、国防科工委等部门,张国飞举例说:那时候的某期节目名为“小水线面体船”,别说观众,连制作者都不解其意。“电视不擅长说理,擅长的是叙事,你说数论研究、天体物理我们怎么表现?”张国飞把自己的任务阐述为“救亡图存”,把科技彻底变为科普,他把中国观众划分为“枣核型”,文盲和高等教育是两个尖,大肚子的部分是拥有初中文化程度的人。“纸媒可以有固定读者群,电视是开路播出,指向性非常强的节目注定死路一条。我们的节目经费是财政拨款,有什么权力把观众分三六九等?”不过有趣的是,经调查,“走近科学”激增的观众人群正是枣核的两个尖,不识字的看热闹,识太多字的挑毛病,各取所需。

  既然要适应所有观众,猎奇就变成它的第一要素,也就有了如上瞠目结舌的选题。“走近科学”用量化指标衡量选题:选题的重要性和显著性(40分)、故事的曲折性(30分)、拍摄可能造成的视觉冲击力(20分)、权威性(10分),从数字上看权威和准确被排在了末位,不过张国飞解释说,而最后一条权威性是必须保证的。可是在实际操作中,第一个编导报题公鸡下蛋,通过;第二周另一个编导就报母牛下蛋……

  “走近科学”在央视国际网站上的介绍中表明栏目宗旨是“弘扬科学精神”,何谓科学,在这里也是个含混的标准。为了有个“科学”的解释,有些超出人们经验系统的现象就一定要有个牵强的结尾。有一期名为《谁在背我飞行》,讲的是生活在山村里的老汉,夜里睡着睡着,第二天一早到了上海,至于以什么交通工具 “一夜飞渡镜湖月”,老汉说不清。节目中的专家煞有介事地下结论说“他在梦游,是妄想症”。这个结论不能让观众信服,引来质疑一片。为什么不能像国外的纪录片一样,在现有知识达不到的层面上不做强行解释,只是讲述奇妙现象?张国飞无奈地说:“傻子也能看出‘探索’(Discovery)和我们的高下,可我们有种种问题,按照国外的方式观众并不认可。”在改版初期,“走近科学”购买了7天一套的BBC动物节目,尽管拍得非常漂亮,播出效果却非常差。

  张国飞一一摆出他们的困难:队伍目前是国内最好的,可是和“探索”在全球优中选精的购片方式不能相提并论;经费每期只有4万元人民币,要支付一个月拍摄时间里的设备、办公、耗材、人工开销、稿费,条件不足以拍大片。他说:“你知道国外那些美丽的昆虫是怎么拍出来的吗?在摄影棚里创造土壤、温度、光线一切合适的条件,把动物养在里面,野外根本就布不了那么漂亮的光!《鸟的迁徙》就是摄影组养了很多年的鸟拍的。”

  其实就算经费充足,片子出来的效果依旧是不求甚解。以《中国水怪调查》为例,巡逻艇造成的水波纹不能自圆其说,观众指责为什么不做水下拍摄,张国飞辩解说:潜水员的保险费就是一笔大开销,可他们确实想下水来着,也拉到了赞助,但当地政府坚决不同意。那个目击者每次的叙述都不一样,第一次讲他看到的水怪长几十厘米,第二次就三尺来长,第三次涨到了一丈,一个原因是“三人成虎”,另一个不能诉诸台面的理由是某些人希望水怪的传说越传越悬,以推动旅游业发展。各怀鬼胎的人报奇闻的人不少,节目组也要甄别,但这种甄别并不能百分百杜绝欺骗,他们对那些声称破解费马定理、哥德巴赫猜想的人一概不理,可对某地惊现UFO,老妇肚子胀大这类轶闻纵使虚妄也由于其耸人听闻,也要一探究竟。

  至于片子剪辑时的故弄玄虚,“听故事是人的本能需求”。张国飞听到BBC科教节目负责人大卫·林奇讲过:讲故事是科普节目的最好方式。于是,找演员扮演情景再现、主持人变魔术、再平淡无奇的故事也要设置悬念,这些被诟病的手法在张国飞看来:“用不用是原则问题,用不好是水平问题。恩格斯说过,贪欲是推进人类历史前进的杠杆。”以他的观点,收视率是贪婪的,也是推动进步的。

  他完全不同意收视率和同行间的恶性竞争,逼得节目趣味降低。“追求收视率,用恶心点的话来说,就是对老百姓尽忠尽孝。高收视率的节目中有糟粕,低收视率的节目问题更大。收视率是不尽完善的衡量体系,但在现有条件下它是最好的,如果改成口头评价会更乱套。”这番话似乎说得也有些道理,艺术上没有绝对正确,像“走近科学”这种制作方式被同行斥为低俗堕落,却有大量节目在用同样一惊一乍的口气讲故事,只不过“走近科学”有“科学”头衔,让热爱科学的人们无法忍受罢了。“教知识是低层次的科普,高一层是科学精神的培养,最高级则是兴趣培养。”他认为,“走近科学”培养的正是人们对科学的兴趣,不管有多少人不认可他们讲的是“科学”,边看边骂,看和骂都是津津有味。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07年第10期,敬请查阅更多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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